韦德体育- 韦德体育官方网站- APP《当代动画》 《奇迹梦之队》:边缘者表征与秩序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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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2026年3月14日在中国大陆院线正式公映,该片由NBA球星斯蒂芬·库里(Stephen Curry)跨界担任制片人。影片的核心剧情围绕着体型矮小的山羊威尔(Will)展开,其凭借超凡球技打破体型与阶层的双重壁垒,闯入由巨型动物占绝对统治的“咆哮球”(Roarball)职业联赛,与过气老将黑豹婕特(Jett)等一众“问题”队友突破困境、拿下联赛冠军。影片凭借延续索尼动画出品的“蜘蛛侠系列”的独特美学风格和热血振奋的逆袭叙事,在北美市场的票房和口碑上均取得了不俗的反响。该片出现的时机绝非偶然,在体育励志的表层文本之下,潜藏着对当代社会运行逻辑的深刻指涉。
英国学者理查德·戴尔(Richard Dyer)认为,明星形象是一种“被构建的个体”(constructed personage),其形象由营销、宣传、影片、影评和评论等媒体文本一起组成。[1]作为一部以斯蒂芬·库里为首的篮球巨星跨界参与的动画电影,《奇迹梦之队》在类型上完成了体育竞技与拟人化动物动画的杂糅,同时也展现出好莱坞工业高度成熟的跨媒介运营逻辑。除库里亲自配音的长颈鹿莱尼,传奇球星德维恩·韦德配音公牛,凯文·乐福配音猩猩等;另外凭借作品《怪奇物语》成名的凯莱布·麦克劳克林为主角山羊威尔配音;库里及韦德的妻子阿耶莎·库里、加布里艾尔·尤尼恩,分别配音了山羊阿姨卡萝尔和黑豹婕特。[2]这在文本外部形成了一个横跨体育界与影视工业的声音演出矩阵,不仅如此,音乐方面制片方特意邀请了当红流行男团CORTIS为影片演唱全球主题曲《Mention Me》,通过流行偶像的粉丝经济逻辑将原本局限于体育、动画圈层的垂直受众向泛娱乐领域的年轻群体进行大规模引流。这种基于明星效应的跨媒介建构不仅停留在美国本土,在全球化传播中同样被运用得极具针对性,如该片在中国大陆刻意定档于库里生日当天,驱使更多球迷自发地走入电影院。
体育明星向影视行业的跨界输出以及二者的相互赋能并非个例,在考察本片的跨媒介策略时,无法绕开20世纪末以《空中大灌篮》(Space Jam,1996)为代表的经典文本——彼时如日中天的迈克尔·乔丹(Michael Jordan),与华纳旗下的兔八哥、达菲鸭等动画明星共同完成表演。在当年斩获了超2.3亿美元的全球票房,在20世纪90年代的流行文化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当代影视的造星逻辑已然发生了偏移,与《空中大灌篮》依赖迈克尔在画面内的物理在场不同,库里的个人生命体验被巧妙且克制地隐藏在了电影文本中,影片中并未刻意点明这层关联,普通观众即使对库里一无所知也可以跟随威尔视角获得完整的观影体验。影片的重心不再是消费库里已有的明星形象,也赋予了动画媒介更大的文本独立性,使得山羊威尔能更好地成长为一个崭新的、具有长尾效应的动画明星。
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认为,所有的文本在互文性的网络中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文本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处于不断变化和发展的过程中。[3]如上文所言,库里的跨界创作是一种典型的跨媒介文本,山羊威尔从被大体型动物质疑、霸凌到进入荆棘队与队友共同逆袭(见图1),与现实中库里被周遭低估到缔造传奇的职业轨迹形成了互文。库里自小被视作“跳得不够高、跑得不够快、更不是球场上最高的那个人”,在NCAA及选秀初期饱受冷落,进入联盟后又经历了漫长的脚踝伤病期。然而,正是这样一位边缘人物,凭借跨时代的三分球投射技术与无球跑动空间感,改写了篮球比赛的打法。库里本人在多场电影宣发物料与访谈中,也毫不避讳地坦言了威尔这一角色与其个人早年经历的相似,正是基于这样不可剥离的互文性,体育明星在这部电影中既是“跨文本的”,又是“内文本的”。
在传统影视与体育行业中,明星几乎是资本与精英体制自上而下筛选、培养的产物,随着流媒体时代的到来,造星逻辑悄然发生改变。《奇迹梦之队》依托媒介迭代的时代背景,为身处权力结构底层的边缘群体威尔,合理铺就了成为大众偶像乃至群体精神领袖的职业成长道路——其踏入“咆哮球”赛场的契机,源于朋友在网络平台发布的一段威尔与马鬃王对决的“鬼畜”视频。正是这股自下而上的野生流量,让荆棘队老板费洛出于商业投机与流量变现的考量,签下原本被职业门槛隔绝在外的威尔。从这一意义上看,威尔成长为体育明星的叙事依托观众的猎奇心理,并与当代美国社会的大众情绪形成呼应。在阶层固化、传统精英选拔机制日益受到质疑的背景下,人们期待看到来自民间、未经规训的野生力量打破既定规则,威尔也使体育明星的塑造具备了更强的民主化想象,从而完成荒诞却合理的阶层跨越。
这种符合流媒体传播特性的草根明星神话,需要扎根于特定的物理空间,也不可避免地卷入景观社会的生产与消费逻辑。威尔租住在狭小的仓库中,其生活的城市瓦恩兰遍布铁丝电线、斑驳涂鸦与藤蔓蜿蜒街头破旧的球场(见图2)。这类场景设计借鉴了美国洛克公园等街头场所,既赋予角色浓厚的平民底色,也将底层社区转化为更具观赏性的绿植与钢筋混凝土交织的城景奇观。街头文化长期被视为美国精英文化外的他者,被其他动物拍摄、上传的威尔和瓦恩兰城景一并转化为一种流媒体奇观,也折射出美国社会对小人物叙事和多元文化的消费需求。
若将《奇迹梦之队》置于更为广阔的体育动画类型中进行横向比对,其高度自觉的“媒介造星”叙事策略便显得尤为突出。以日本经典体育动画《灌篮高手》(Slam Dunk)为例,这部作品的核心命题是“门外汉如何成长为支柱”——樱木花道面对的偏见源自他自身的零基础,以及对手对他身份外行的轻视,本质依旧处于竞技维度,在赛场本身、战术策略、友情成长上集中刻画,文本内部大众媒体、商业运作是缺席的。反观《奇迹梦之队》,荆棘队的球员们已然处于自身技术娴熟的阶段,每一场赛事都充满了媒介的在场感,如影片多次穿插仿ESPN风格的体育脱口秀画面,让动物评论员围绕威尔的体型劣势及其他球员个性等问题展开激烈讨论,融入流媒体直播的UI设计,将竞技与商业数据、赛场实况与舆论风向高度捆绑,以至于情节本身对于篮球的战术布局、队友配合体现较少,影片的矛盾及角色困境集中在被媒介选中的人,如何在媒介的凝视中打破质疑。
《奇迹梦之队》的人物塑造可以视作一场围绕符号表征的文化实践。[4]主创团队选择了体型弱小、处于食物链中下层的草食动物山羊作为主角(见图3),英语中为“Goat”一词。与此同时,在篮球领域的流行文化中也是“史上最佳”(Greatest of All Time)的英文缩写。这种双关语的对立性成为具有高度自觉性的表征策略,在威尔登场之初便构建起边缘向权力顶峰攀登的叙事张力,为后续的符号意义重构埋下伏笔。此外,片中反复出现的核心台词“敢做敢为”(Dream Big),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表征的建构机制。在构成主义的语境中,表征的含义是通过语言生产意义。[5]这句台词内化为威尔、观众的心理暗示,使其不仅仅是一句安慰性的口号,也是一种可以被实践的生存姿态,在文本内部产生了打破偏见的意义转化。
顺着表征领域所延伸的现实权力关系,会发现影片完成了一次对体育竞技内存在的“霸权男性气质”(Hegemonic Masculinity)的解构。在以往体育类型片的叙事及现实推崇重型内线搏杀的职业篮球联盟发展中,球员庞大的体型、粗暴的肌肉碰撞、绝对的物理力量压制,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主流竞技的赛场标准。影片中“咆哮球”赛场同样被高大猛兽所垄断,威尔瘦弱的身体特质在这一语境下是“非典型”,甚至“男性气质”匮乏的存在,早期的他完全无法获得上场机会,本质上是“男性气质”拥有者对边缘男性的天然否定。影片的突破处在于,主创团队并未以设计威尔变得更加强壮来迎合这种霸权审美,而是以“去男性气质”的处理手法,让威尔将矮小的体型劣势转化为空间上的极致敏捷,除此之外突出了山羊的广角视野以及精准的传切配合。这种强调灵动、柔韧的能力,颠覆了观众对既有的赛场审美秩序与竞技的评价标准。
威尔作为底层小动物的“身份”天然被放置在客置,结合制片人库里非典型瘦弱后卫颠覆NBA传统的个人经历,以及配音演员凯莱·布麦克劳克林的族裔背景,威尔这一角色被赋予了更为深厚的现实指涉,让角色的符号表征与现实社会形成更紧密的联结,隐喻了当代美国社会中那些在经济、种族及体制资源上处于边缘的少数族裔及弱势阶层。威尔对梦想的坚持和球场上的挣扎不屈,唤醒了现实中边缘群体的共有历史经验,也正因如此,不论是影片内追随威尔的动物球迷,还是处于阶层固化焦虑中的现实受众,都能在威尔身上找到共鸣。粉丝群体通过维护和传播明星形象来对抗主流文化,形成群体意识和身份认同,并借此来宣扬群体存在的意义。[6]观众可借由对威尔这一“反精英” “反霸权”文化符号的消费,达成集体认同和对推崇优绩主义的父权体系的反抗。
婕特的角色弧光在叙事层面上实现了对男性中心主义的消解。以往在由男性主导的体育题材动画中,女性角色往往被降格为男性角色成长道路上的情感附庸、啦啦队长或是其获取世俗成功后的点缀,创作者设计其存在,本质是为烘托、服务男性的英雄主义。如《空中大灌篮》中虽出现了实力超群的女球员罗拉兔,但她身着超短背心、超短裤的视觉设计,以及与兔八哥的感情刻画,都表明其功能仍未能脱离被凝视的客体范畴;《灌篮高手》里的赤木晴子作为推动男主角樱木花道进入篮球世界的引路人,自身却成为观众席上的背景板;《排球少年》中的清水洁子被刻意突出“美女”经理的特质,美艳外表与沉默姿态构成了一种供男性角色及观众欣赏的景观。这些女性形象无论戏份多寡,在功能上调剂着严肃紧张的竞技氛围,在视觉上不自觉地迎合了银幕内外男性受众的凝视,均未在叙事中获得主体地位。而《奇迹梦之队》对婕特的处理显然有意与此类叙事区分开来,其作为女性角色同时也是影片的女主角,是男主威尔从小到大的精神偶像,在威尔还仰望职业赛场的童年时代,婕特已经是叱咤风云的明星球员,她的名字代表着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这种女性作为男性精神引路人的设定本身并不算新鲜,但突破之处在于主创团队并未让其停留在被仰望的静态位置上,且明确赋予了她独立的野心家特质。影片花了相当篇幅刻画她内部的自我探索——婕特来到了职业生涯的黄昏期,虽曾为顶尖选手却从未拿过“咆哮球”的最高荣誉,年龄、伤病、状态下滑,周遭的质疑声都在劝她退役,但婕特选择为了自己尚未完成的执念继续留在赛场上,并最终完成了从唯我独尊的个人英雄主义到拥有能与队友协作的团队精神的叙事转向,成为绝非依附于威尔存在的并列线索。
在以往的动物动画中,即便是动物,女性也往往难以摆脱被加上属于人类的性征——浓密的睫毛、被刻意勾勒的身体曲线、精致的裙装等,这些美术设计不断地提醒观众动物的女性身份。《奇迹梦之队》中婕特的形象设计正是对异性恋秩序下“女性气质”(Femininity)[7]的解构——其身体呈现是威猛的、充满力量感的,以及身着合身的球服(见图4);此外,球场之下的日常着装也多是符合其运动员身份的运动服,不再刻意“操演”出被称作“男性”或“女性”的性别身份。
在文学、影视等艺术领域的创作中,借由拟人化的动物来构建乌托邦或反乌托邦的寓言有着深厚传统,例如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动物农场》(Animal Farm)便是一部经典的反乌托邦寓言。沿此脉络审视动物动画,无疑绕不开《疯狂动物城》系列,该片片名“Zootopia”,由“Zoo”与“Utopia”组合而成,直指动物城的构建是一个理想化的多物种都会。从表面设定来看,与《奇迹梦之队》不乏相似之处,两者同样聚焦小人物(兔子朱迪/山羊威尔),主题为打破偏见、实现梦想,但深入考察便会发现《疯狂动物城》系列深度融入了黑、悬疑的类型元素,无论是致敬《教父》的鼩鼱“大先生”,还是致敬《闪灵》的彩蛋植入等,影片核心是种族与阶层冲突的政治悬疑寓言。
相比之下,《奇迹梦之队》中的瓦恩兰同样作为多物种都会,不再聚焦于揭露城市中潜伏的政治骗局,其提供了较为温和的乌托邦想象,鲜明地体现在不同物种、不同性别的动物能够在篮球场内同场竞技。在现实中,男女赛事的绝对隔离是普遍的秩序,但片中威尔所在的荆棘队,队员构成本身就具有强烈的多元色彩,且刻意模糊了传统意义上的社会性别角色,女性角色婕特、奥莉薇娅不再被限定在观赏位置,男性角色如阿犀、鹿莱尼、蜥莫多也不必时刻展演阳刚气质。
在后人类共同体的想象中,人类不再是孤立的、自足的个体,而是必须与技术、环境、他者建立共生关系才能存续的存在。面对变幻莫测的外部压迫,个人英雄主义的叙事逻辑正悄然失效,球场中动物们不能够单枪匹马,以威尔为代表的边缘群体,必须与各具特色的“问题”队友求同存异、集体协作。通过赢得“咆哮球”奖杯的结局,球员们得以完成对既有的身份偏见与刻板印象的消解,于普通观众而言,这种强调多元协作、共担风险的叙事或许更能在当下引发情感共鸣,重构集体认同的心理诉求。
在赛场中,山羊威尔成功打破小个子不能打职业咆哮球的偏见,以褪去传统男性气质的形象,消解了推崇绝对身体力量的霸权式男性审美;黑豹婕特凭借去性征化的身体表达,冲破了以往影视生产中女性形象被客体凝视的桎梏,实现从视觉奇观符号到叙事核心主体的权力回归;与此同时,影片以不同物种、不同性别同场竞技,描绘了一幅极具前瞻性的后人类共同体图景。在当前霸权主义抬头、全球化进程受阻以及环境危机频发的宏大时代语境下,荆棘队成功夺冠的故事缓解了当代观众对阶层固化、优绩主义的精神焦虑,具备强烈的情感共鸣。


